大雨瓢潑，淚如雨下，純如眼前白茫茫的一片，她再也無法看見父親橫臥街頭上的身影。

純如自打小兒懂事起，就對父親的霸道、專橫與自私有很大的不解和成見，父女之間也自然少了很多的親近，特別是梓傳將她強嫁與周家之後，更是讓純如對父親失望至極，那幾年裏更是少了許多與娘家的走動。

純如發現父親身上發生很大的變化，應該是在他出了湖州知府衙門的大牢裏之後，得知自己得到了朝廷的嘉獎表彰，父親為她發自心底的高興和自豪的那個勁兒頭，就好像和他自己得到一樣，這也或許就是望女成鳳的另一種父愛表達方式吧。這些榮耀真要是放在別人頭上，純如知道，父親他一定會是眼紅嫉妒罵娘的。

自己生了兒子周展之後，父親的臉上總是一副快樂滿足的笑模樣，只要見著自己的外孫子，就非要抱上一抱，親了又親，愛不釋手，完全像變了個人似的。在這之後，父親無論在大事小情上不再斤斤計較，而是變得謙讓大度了許多，與自家公爹周玉主動認錯，兩人和好如初且不說，就是與其他同行東家也是友善了起來，對待名利之事更是看淡了許多。

而此時，父親卻躺臥在瓢潑大雨之中，昏死過去，無依無靠，而自己卻是只能眼睜睜在這裏看著，無動於衷。看來被打的也實在是太重了，否則，這般冷淒淒的大雨澆在頭上，父親怎麽還是沒有蘇醒過來呢？

而這些都是自己一手策劃的，想來，自己真是不孝之女！可為了能見得到妹妹，解得了“清威行”的危難，也真是苦了父親他人家了！父親也是年過半百之人了，不知道經歷這一番折騰，身體上能不能吃得消呢？會不會從此落下什麽毛病？自己怎麽算來算去，天有不測風雲，沒想到此時突然間會下起這麽大的雨來！

難道妹妹繹如心腸真的變得如此狠毒了嗎？

知道了父親被打得遍體鱗傷，橫臥街頭不聞不問？

街上這麽大的動響，那三位東家，一口一個“楊梓傳”高聲喊喝，繹如她不可能聽不到，就是她不想出來，或者說識破自己的“苦肉計”，也總得派個別人出來看看情況吧？

難道這“榮盛行”根本就不是繹如的？這裏面就不曾有過繹如這個人？

自己所有的猜測都是錯的？

如果真是這樣，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，父親白白吃了苦頭不說，就是那洋商合同欺詐之事也是在時間上被耽擱了。

正在純如胡思亂想，心旌左右搖擺不定的時候，雨停歇了下來，再往“榮盛行”的大門處翹望，突然發現不見了父親在街頭的蹤影。

是父親醒了過來，自己獨自一人走了？還是“榮商行”的人乘著大雨彌漫的光景，將他拖拽了進去？

純如既是驚，又是喜，忽然之間不知如何是好。

旁邊的春嬌拽了拽純如的衣角，輕聲說道：“妹妹，我們現在應該趕快回去，看看楊叔是否是回到了行裏？如果他沒有回到行裏，那就是‘榮盛行’的人給救了進去，我們也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。”

“是啊，東家，你們回去，我和幾個兄弟在這裏繼續瞭望著，有什麽苗頭不對的地方，我立馬派人回去稟報。”蕭武也是勸解道。

純如雖然還是很擔心父親的安危，但眼前也是無計可施，只能隨著春嬌回去看看情形再說。

“榮盛行”裏此時卻是一番緊張壓抑的氣氛籠罩。

繹如在房間裏來回踱著步子，顯得很是急躁的樣子，丫鬟婆子們還從來沒有見過夫人這般樣子，連聲大氣都不敢出。

只有芙蓉得見個機會，輕聲對繹如說：“夫人，不要著急，這個楊東家雖然人還沒有醒過來，但郎中說了，只是受了些皮外傷，顱腦上受了一些震蕩，性命上並無大礙。”

“難道外面的廝打聲，你們難道就沒有聽到，你們個個是聾子嗎？”繹如沒好氣地沖著那幾個丫鬟婆子喊道。

有一個年齡稍長的婆子小心地答道：“夫人，我們只是聽見了外面人喊‘楊梓傳’、‘合夥騙人’、‘還錢’等斷續的只言片語，也就想著如往日街頭討債追債的一般模樣，也怕給夫人惹上什麽麻煩，也就沒有出去探望。”

“你們知道楊梓傳是誰？你們知道這躺在裏面病榻之上的人是誰？他是我父親！”

“啊？”

“啊！”

繹如此話一出口，驚得芙蓉和這些丫鬟婆子們身上都是為之一震，張大了嘴巴合攏不上。這是她們第一次見夫人動了感情，平日裏她們從未曾見過夫人喜怒哀樂掛在臉上，而這次明顯著是特別的激動和焦灼。

尤其是芙蓉，讓她有太多的迷惑一時間湧上了心頭，楊東家是夫人的父親？那“清威行”的東家純如不也是楊東家的女兒嗎？那也就是說純如和眼前的夫人是親姐妹？那天在“清威行”的門口，她也是往這一方面想過，可是被夫人一口否認。還有，自這些夫人們的至親來到廣州的這些光景裏，夫人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又是為了哪般？想來真是讓人想不通，也想不明白，夫人的心思也真是神秘莫測，不可捉摸！

“好在是我回來的及時，也好在芙蓉多留意了一下街面上的情景，否則，這麽大的雨一直下著，他又受了這麽重的傷情，後果真是不堪設想。”繹如喃喃自語地說道。

繹如一揮手，那幾個丫鬟婆子無聲地退了出去，房間裏只剩下繹如和夫人二人。

“夫人，那幾個洋人還在外間裏等著見您，等著您給他們拿個主意。”芙蓉提醒道。

“他們這幾個洋人也真是廢物，連自己的行李都看管不了，能在光天化日，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偷了！”繹如沒好氣地說。

“是啊，夫人，他們的行李找不回來，一時半會回不去西洋那邊是小事，就不知行李裏是否裝有那重要的物件，如果真是在裏面，一日找不回來，我們也得跟著提心吊膽一日。”

芙蓉感覺夫人繹如已經因為她父親的事情，有些亂了陣腳，已經沒有心思處理洋人這邊的事情了，但她也不敢太直接地說明白，只能是隱晦地提醒了一下。

“我剛才不是也和知府大人商量過了嗎？我將事情的原委和他說過之後，他和我的推測是一樣的，這件事情絕不是幾個小毛賊臨時起意而為，無論從事發前的逼真演繹，還是事後的不慌不忙的撤退行徑，都應該是早已經精心策劃過的，這種情況下，怕是知府衙門的捕頭一時半會也破不了這個案子。”

“夫人，說句我不該說的話，這件事情能不能和‘清威行’有牽連？”芙蓉小心翼翼地問。

“完全有可能。就是眼前我父親的事，是不是我的姐姐純如故意給我演的一出‘苦肉計’，也是說不準的，她這麽做，有可能就是逼我出來見他們。”繹如說這話時，不再如剛才那般心急火燎的了，能感覺得出她鎮定了許多，慢慢地恢覆了往常的神色。

芙蓉終於在繹如的口中，證實了自己的猜測，楊梓傳、純如、夫人真的是一家人！可這一家人做的事怎麽都是讓人匪夷所思的，難道純如真的也是讓他父親受罪，來給她妹妹演了一出苦情戲？

“可不管怎麽說，我不能對我父親見死不救！”繹如補充了一句。

“那等楊老爺一會醒來了怎麽辦？”

繹如沈吟了好一陣子，說道：“你們好好照料著他，且不可有一絲粗心大意，等我父親能走動了，暫且給他送回到‘清威行’去。我的姐姐純如大概是已經捉摸到了我的影子，但還不是見面的時候，明天她如若找上門來尋人，你出面來替我遮擋。”

“是，夫人。”芙蓉答道。

“我猜想洋人的行李裏一定是放著那本漢字版本合同的，他們是背後留了一手，怕我事成之後答應給他們好處不兌現，他們好用這個來要挾與我。他們丟了行李來找我，而不是去告官，也是這個道理，他們以為是我找人做的這件事。但現在這個行李如果已經落到我姐姐手裏，這盤棋也就是全輸了。”

“夫人，芙蓉鬥膽問一句，您做這些的……”

“呵呵，要問我做這些事情的原因嗎？”

純如不等芙蓉再說什麽，又自顧自地說道：“無論是我父親的地皮也好，還是眼前這份合同也罷，我並非要從中謀取他們的銀兩，說來這些銀兩就是到了我手上，也無非只是暫時從他們的兜裏掏出來，放到我這裏先替他們保管一下。我的目的無非就是逼他們退回江浙去，知難而退，不要明年與我們在公行裏競爭絲綢的行領。再有，他們不熟悉公行裏面的覆雜情況，有可能到了後悔那一天，都不知道是怎麽敗的，我也很是替他們擔心。”繹如長長地出了口氣，仿佛說完這番話後，將心中的所有郁結也是化解開了。

“真是感謝夫人的信任，能對我說這麽多！夫人之作為，也可謂是用心良苦啊！”芙蓉很是感激的說道。

“芙蓉，父親、姐姐與我同處一城，卻是各為其主，以致今日，仍不可正面呼應。他們的商會代表著江浙千百絲綢商戶，而且人多勢眾，實力不可小覷。而我要完成老爺生前遺願，帶領‘榮盛行’，也代表廣州本地商賈在公行裏一決高下！早一日與他們相認，我也怕會是動搖的。我現在是孤家寡人，想來，在我身邊能與我說個話的人也就是你了。”

芙蓉知道夫人繹如今天所說的都是心中的肺腑之言，夫人也知道自己神秘的面紗即將也要摘掉，通過這個機會讓她自己心裏暢快一下。今天她父親受傷之事，對夫人來講應該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觸動，但夫人終將把握未來何去何從，自己還是看不清楚的。

芙蓉又想到有事情要向繹如匯報，也是連忙說道：“夫人，高尚拿著兩江總督高大人的親筆書信，去了李侍堯那裏走動。”

“結果如何？”

“李侍堯是不能駁了高大人的面子的，李侍堯和我說，雖然是同朝總督，但高晉比李侍堯大了有二十歲，是前輩，何況高晉是德高望重之人，他心中也是很欽佩的，高大人為了自家堂弟，求他在廣東照顧一下，人之常情無可厚非，當然是一口應承了下來。”

“楚秋那裏情形如何？”繹如接著問。

芙蓉答道：“他和高尚合起夥來做絲綢的生意，不但如此，還一起做起了私販煙土的勾當！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danmei.twking.cc）